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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思2025:变局中的关键之年

无论是在贸工部或财政部服务,我从政和参与治国的核心关怀离不开以下几个面向:

1)我们如何为Z世代创造体面工作与优渥收入,让他们能够在社会向上流动?

2)在马来西亚趋向老化之前,更确切地说,在迈向高龄化社会之前,我们要如何让国家和国人变
得富裕?

3)我们如何在科技领域飞跃地发展?

4)我们如何在实现上述目标之际,不会破坏气候与环境?

我先后在国防部(2018年-2020年)及贸工部(2022年-2025年)两个部门任职副部长。其实,这两个部门的办公室都设在吉隆坡。换言之,一直到12月16日内阁改组,我获得首相安华委任为财政部副部长后,才终于“抵达”布城。

在贸工部,我们的核心职责是担任马来西亚的经济外交官,通过吸引投资和监管产业来塑造各个产业的发展。如今,我必须在财政部迅速适应新部门的工作,并深入理解和掌握税收制度、财政状况、货币政策以及整体经济发展的治理课题。

随着2025年结束,我趁此整理与分享过去一年在贸工部所推动的理念和行动,期盼接下来在新的岗位上延续部分思考。

看见“地缘经济”

美国总统特朗普在4月2日宣布“解放日”对等关税后,马来西亚就成立了国家地缘经济指挥中心(NGCC),我与印尼贸易部副部长迪亚罗若(Dyah Roro Esti Widya Putri)及印尼国际贸易谈判司长维贾索诺(Djatmiko Bris Witjaksono)担任联合主席,共同主持东盟地缘经济工作小组。

我要特别感谢前印尼贸易部长冯慧兰(Mari Pangestu)、马来西亚国家银行助理总裁弗拉兹里(Fraziali Ismail)以及马来西亚贸工部前秘书长丹斯里蕾贝卡(Rebecca Sta Maria)担任专家顾问(《东盟地缘经济报告》完整报告可参阅:

https://www.kemendag.go.id/…/asean-geoeconomics-report…)。11 月,我们也与菲律宾的同仁交接,希望他们未来在担任东盟主席国期间,能够继续维持东盟地缘经济工作小组的工作。

我很欣慰能在推动“地缘经济”(geoeconomics)这一概念上略尽绵力。尽管全球局势深刻变化,许多领袖仍然坚信旧有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框架,推崇不受约束的全球化模式。事实上,全球将经历愈加繁杂交织的地缘政治与经济,不平等与供应链脆弱性将愈发成为迫切问题;如今,世界已然形成某种共识:单靠市场力量已不足以形塑出理想的社会、气候与安全结果。

若干年后回望,我们很可能会认为2025年是关键之年,其重要性不亚于2001年——当时,911事件彻底重塑全球安全议程,而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则重新定义了接下来二十年的贸易秩序。

我们发布的《东盟地缘经济报告》,题为《全新挑战:东盟形塑全球议程的能动性》(This time it is different: ASEAN agency in shaping the new global agenda)。报告精准地点出当前的症结:世界正在迈入截然不同的全新时代,东盟完全具备塑造全球议程的能动性,不再只是被动的旁观者。

2025年,马来西亚主办过很多场东盟会议,由首相安华或贸工部长东姑扎夫鲁主持,我都有幸参与其中。而推动我们全力以赴的共同信念是:在这纷乱的全球格局中,旧秩序逐渐瓦解、新秩序尚未成形,东盟必须团结一致,把危机转化为机遇。

令我尤其感动的是,亲眼见证东帝汶正式加入东盟。这一成果得益于首相坚持不懈的推动。后来我才知道,早在三十年前,安华也曾与已故前东盟秘书长苏林(Surin Pitsuwan)等人共同推动越南加入东盟。东南亚各国曾经被不同殖民势力分割,如今以其自由意志凝聚成一个共同体。

推出韧性议程在新自由主义盛行的时代,恶性竞争、放任自由的贸易、一味追求效率与最廉价材料的生产模式,成为主流经济的发展常态,而这种模式最终导致整个市场陷入激烈的逐底竞争。

为了应付众多棘手难题,世界需要一套韧性议程。唯有保障打工一族与中小企业的权益,整个社会才能保持凝聚力与稳定。

此前,我代表贸工部长在国会提呈《2025年反补贴与反倾销税(修正)法案》。这项法令已实施超过30年,上一次修订是在1998年。面对大量外国货品涌入本地市场,这次修订旨加强保护本地制造业。

自世界第二次大战以来,亚洲通过落实出口导向型工业政策,各国经济发展欣欣向荣。首先是日本,以及亚洲四小龙(韩国、台湾、香港和新加坡)和四小虎(马来西亚、泰国、印尼和菲律宾)的经济起飞,随后是越南和中国的崛起。在这段期间,各国经济发展的基本前提,主要是依赖美国作为首要且最终的消费市场。

然而,这出剧已悄然落幕。美国开始向进口商品征收关税。在短期内,出口国不得不妥协,与美国达成贸易协议,其中也包括马来西亚的对等贸易协议。

如今,所有出口国必须确保原本面向美国市场的产能,不会相互倾销,导致在东盟经济体内陷入价格战、内卷和去工业化的窘境。

为了避免这一局面,中国及其他亚洲国家需要开诚布公地讨论产能控制问题,甚至考虑自愿出口限制。

由扎夫鲁委任以拿督奥马(Datuk Omar Siddiq)为首的钢铁行业独立委员会发现,电弧炉与高炉的产能使用率分别低于四成和六成,远低于实现财务可持续所需的理想水平。我很高兴看到委员会的报告最终被采纳入《2035年钢铁产业路线图》,并在去年9月由扎夫鲁正式发布。

除此,贸工部也首次通过与东南亚钢铁协会(SEAISI)及其秘书长杨维仁的合作,与半官方机构的中国钢铁工业协会坦诚交流与对话。过程中,中方官员向东盟各国代表说明,中国已在2016年至2017年期间淘汰低质量感应炉钢铁产能;与此同时,东盟成员国也向中方反映,一些被淘汰的中国钢铁厂随后转移至东盟设厂,不仅冲击守法合规的中国钢铁生产商(这些“出走”的中资钢厂又将产品回销中国),也对其他市场造成负面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东盟各国的贸易部官员频繁会面,但产业监管机构之间却鲜少交流。我很荣幸能够召集负责钢铁产业的东盟官员一起开会,在交流中彼此学习、收获良多。归根结底,亚洲经济体要实现可持续成长,仍需通过扩大内需来带动发展,让这些制造业大国的人民能够安心
消费。
这就回到了我一开始所强调的核心关怀:我们要如何让整个亚洲的Z世代感到足够安全与富足,从而愿意在各自的在地市场消费,而不必继续依赖美国作为最终端的消费市场。我们必须严肃以待,以免积累Z世代的挫折感与不满情绪,进而触发社会动荡。当然,我们也必须保障亚洲其他年龄群体的经济安全,让他们即便步入中年,依然有能力安心消费,而不是被抛向充满不确定性、缺乏财务保障的晚年,在焦虑与不安的危脆状态中,孤独承受风险。

马来西亚与东盟在推动韧性议程中的另一重要任务,则是向自身的供应链提出更为尖锐的问题:

倘若疫情再次来袭,我们该怎么办?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一向来被视为高度“自由贸易”导向的两大组织 ——《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和《未来投资与贸易合作伙伴关系》(Future of Investment and Trade Partnership,简称FIT),其成员国的部长如今也开始将供应链韧性纳入讨论议程。虽然目前仍属起步阶段,例如设立紧急供应热线、更加重视粮食安全等,但这一转变本身已深具意义。

打造科技国与企业跨国化

此外,我也投入大量时间致力推动马来西亚科技与本土科技企业的实质发展。

在马来西亚社会与政府内部,仍有一些人以为本土科技水平落后,甚至觉得马来西亚根本毫无科技能力可言。他们相信,唯一的出路就是不断购买外国技术,并寄望于更多外国投资者引进技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尽管马来西亚一时难以位居全球科技版图的顶端,但我们仍然扮演着不可或缺的中间角色。我们的企业在中间环节承接大量关键工作,其中一些甚至表现卓越。

现在,马来西亚不应仅仅被视为贸易型国家,而应该被认定为科技国家,至少是中等科技水平国家。同时,我们必须重新调整视角:马来西亚企业不只是为外资企业提供材料的中小企业,它们本身就具备成为区域乃至全球重要参与者的潜力。我们必须更加积极地培育本土科技跨国企业,绝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偏好外国跨国公司,而忽视本地的龙头企业和具有潜力的企业。

我们需要将点连成线。马来西亚半导体产业亟需更多关注,在科技和创新方面,我们需要协助它们不断提升。这正是目前贸工部和国库控股联手在《国家半导体战略》(NSS)框架下,持续推动的工作。

与此同时,半导体产业的能力,尤其是其辅助产业——先进自动化设备产业——应与其他行业,如汽车、国防、农业、医疗器械等行业横向整合,才可进一步发挥其技术与创新潜力。如今,由首相安华主持的国家投资委员会(National Investment Committee)已认定这是国家需要重点关注的领域。

为此,扎夫鲁成立并主持汽车杰出人士理事会(Council of Automotive Eminent Persons, CAEP),汇聚汽车行业的相关关键利益方,共同重新思考整体战略。过去四十年来,马来西亚的汽车政策一直以提升本土整车出口能力为核心。

不过,过去三年,全球特别是东南亚的汽车产业面临三大挑战:

1)中国汽车出口激增,限制其他国家在全球出口市场的潜力;

2)中国供应链正在取代日本和韩国在东南亚市场的供应链;

3)汽车市场正从内燃机向电动车转型。

随着中国汽车制造商频繁加入价格战,每年多次下调售价,邻近东盟国家的二手车价值大幅下跌,这不仅影响了银行贷款,也导致更少银行愿意提供分期付款贷款。

虽然马来西亚目前尚未受到严重冲击,但整个政府都必须重新审视汽车产业的发展战略。通过建立横向产业连结,马来西亚应致力于成为重要的零件制造商、出口商和创新者,尤其是在涉及半导体元件的汽车零件领域。

同时,马来西亚应该鼓励发展各类节能型车辆,而不仅仅是纯电动车(BEV),为本地供应链从燃油车向电动车转型提供缓冲空间。我们还需要更努力地鼓励公众购买更新、更节能的汽车,以
淘汰高油耗的老旧车辆。在2026年预算案中,政府推出一项试点计划:凡是拥有20年以上老旧车辆的车主,可获得最高4000令吉的配套补助,用来购买新的宝腾(Proton)或第二国产车(Perodua)汽车。

今年六月,我陪同第二副首相法迪拉到访2025年日本大阪世界博览会。我们为马来西亚出口的服务感到非常自豪,同时也应进一步协调和推动马来西亚在建筑、建筑设计、数码科技及其他服务领域的出口,除了为了2030年利雅得世界博览会,更要放眼更广阔的国际市场。

再次强调,身为谦逊的马来西亚人,我们仍然应当自豪地向外展示本地专才和跨国企业在服务业的实力,进一步推动其成长与发展。

感恩2025,展望2026

感谢贸工部各位同事,在过去三年里给予我的大力支持,尤其是我的办公室职员艾迪(Addie Nooramirzan bin Zainodin)、罗西拉(Rossila binti Ab Wahab)和拉曼(Ab Rahman Makmor Bakry)。他们虽未随我调任新部门,但过去一直尽心协助,我由衷感激。

与扎夫鲁共事是一种乐趣。我也期待接下来与首相兼财政部长安华、第二财政部长拿督斯里阿米尔以及财政部的敬业同仁们密切合作。

2025年,世界经历自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最具世代意义,甚至是最为深远的变局。

马来西亚理应为我们共同度过风雨所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我们也应当自我提醒:国家的存续需要我们对地缘经济有深刻理解,韧性议程应成为总体框架,同时我们也应着手打造面向世界的马来西亚科技和马来西亚跨国企业。

简而言之,现在正是彰显马来西亚国族精神的时刻,以确保在全球从旧秩序过渡到新秩序的阶段,马来西亚能够安全、稳健并繁荣。

祝大家2026年新年快乐!